P2P 2025 臺灣-澳洲跨工作室進駐計劃觀察

AUTHOR

DATE

2025.12.28

在台北新媒體藝術工作室 - NAXS STUDIO(涅所)與墨爾本新媒體藝術團隊 - PSEUDO 共同合辦的「P2P 臺灣-澳洲跨工作室進駐計劃」下,臺灣的張簡長倫與澳洲的 Olivia Koh 交互抵達了彼此的國度。一如 P2P——即「對等式網路」(peer-to-peer)這個技術用語原先的意涵所提示的,在去中心化的架構下,由兩個單位間直接交換資訊,並在交換資訊後持續「做種」 (seeding) ,使資訊得以持續擴散的社群主義色彩,此一去中心化的計畫所仰賴的是用戶——即藝術家對資訊的持續下載與上傳。

之所以採取了資訊工程的框架來打開這個計畫,原因在於 P2P 網路的構造(或隱喻)決定了一個重要的理解關鍵:正是通過 peer 間的協作、而非用戶端與伺服器的預先分化,P2P 網路才得以運行。換句話說,在最基礎的設想上,伺服器/用戶、或中心/邊陲的預設架構被刻意地懸置了,而意義生產仰賴 peer 間的相互交流。正是在這層理解下,藝術家的移動不僅意味著個體間的視差(parallax)之見,更暗示、並呼籲著對此視差進行不可能的綜合——在以個體為度的測量下,刻畫出行星的縱深。

在 Olivia Koh 於台北 Open Studio 的發表中,我們首先遭遇了這樣的視差:在投影片的第一頁,Olivia 首先感謝了「澳洲庫林王國(Kulin Nation)的烏倫杰里族(Wurundjeri Woi Wurrung & Boon Wurrung) 」 ,並向他們(和臺灣、馬來西亞、以及全世界的原住民族)的長者致敬。此一謝辭當即在兩個無法相容的視角(perspective)中形成了無法綜合的視差:同為定居殖民型態的澳洲與臺灣,實則以截然不同的宇宙論與倫理態度在面對當下。同樣地,當張簡長倫從澳洲歸來時,也分享了他在墨爾本時的觀察,如同 PSEUDO 的工作室住址一般,當地的地名總是複數的:首先是當地原住民語的、接著是英語的。

而在兩位藝術家的計畫中,我們還能看到更多的視差與聯繫:Olivia 的家族史具體而微地顯示了近百年華人如何在歷史的劇變下流散與遷徙——祖父由金門出海移民至馬來西亞,而後遭遇排華,最後由 Olivia 繞經澳洲、馬來西亞,又再度踏上金門的過程。這讓 Olivia 的「抵達」成為了一個無比曖昧的字眼——在家族的不斷遷徙中,重層的歷史使得以任何中心定位的描述成為徒勞,而移民、少數、外來者則成為了其存有的基本狀態:始終處於渡越(in transit)之中。這或許意味著,頭尾線性的出發/抵達已不再是有效的提問,而是在種種歷史層疊的視差下,持續以己身為度地織就網路。

與 Olivia 相反,張簡長倫沒有流離的家族史,而是自陳為一個「無家者」 :自大學離家起,從英國、冰島、到澳洲,一路標記著他的「離開」 。但這樣地離開,卻是為了始終在場:從某個有限的冬日午後、到冰山一景、極圈極光、甚至是火山現場。這使得無論媒材為何,張簡長倫的創作一如攝影的誕生之初,總是與世界有著強力的索引性(indexicality) ,即便是那最不可見的黑洞。此一念想引領他跨越大陸與媒介,最終抵達墨爾本。在澳洲期間,他以(在墨爾本往雪梨的慢車上、在陽光灑落的公園中) 「一期一會」的對話,在不斷離開的過程中,回證他的在場美學。

而正是在 Olivia 與張簡長倫計畫的對讀中,我們看到了種種不相容的視差如何顯現:在他們的往復間,原初與派生、中心與邊陲、甚至是離開與抵達的涵義都因被不斷重省而越顯可疑。但也正因如此,我們得以暫時以 P2P、而非主從式架構(Client–server model)的方式來進行思考。一如格里桑(Edouard Glissant)所提示的一般,島嶼的開放性使其可以是邊緣亦是中心,而所有的島嶼在海下相連。